已误辰是枉生 [樓主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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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昔笺记》第二十七回
和颂词狂生诘天神 遭蜚语姝女渡心魔
诗曰:
世间无限痴儿女,半为神仙半为情。
书接上回。自那女生舍被诈骗之消息不胫而走,一时惊动学院,在雪等辅导员均受命逐个提醒学生防备,闹得茹钰不仅合院皆知,更是欲忘不能、颜面尽失,以致阴郁成疾、整日自闭于舍,所幸在雪、付阳、文雅及众友轮番劝解,其方出门复课,只是频频躲人耳目、安分守拙,再不似以往那般爱玩笑了。辰昔每念及此,亦倍感怜惜,恨不能揪出贼首,渡其心结。
且不提那等后话,眼下却说翌日暮昏,夕阳残落、夜幕笼垂,蓝田舍内却是灯火通明、熙来攘往。时水昆正与邻舍酣畅游戏,辰昔因姝儿有事,亦归宿登论坛览帖。忽一阵急促敲门声响,门开处,却是那身型黑瘦、髭须拉渣的宋烨肃,只见他一抹板寸头、一架厚重镜、一领皱黄恤、一管肥宽裤,一双粘带鞋,一箭撞入内,环顾嚷道:“做什么门掩黄昏的?哦,开了空调呀。——你们谁要跟我去唱颂歌?”二人皆未听明,忙问:“什么东西?颂歌?”烨肃点头释道:“对,颂歌,就是赞美诗,有学长今晚教唱赞美诗。”水昆聆毕回身操玩游戏,辰昔客套道:“就是教堂里唱的那些?”烨肃笑答:“对,就是那些,不过这里没那么正式,就是跟着学唱一下而已。”辰昔本欲婉拒,经不住烨肃再三拉请,亦是心中好奇,便合电脑随他去了。
二人步出蓝田,一路望南,经紫云,过网球、篮球、田径场,斜穿至西一教学楼。因那学长定址西四,故二人复向南行。西二南端有一道幽长檐廊,二人步过长廊,方至西四教舍。这西教诸楼首层皆设大阶梯教室,室外悉为空阔厅廊。廊檐下星灯盏盏、花香馥郁,厅央更有数张敞阔实木桌椅。彼时求大晚课及自习室多设在西一、西二,故西四教舍清幽宁谧,其北与西二隔了大花圃,中以长廊相衔;南经一道松林路,便是南华园古屋及芦丛湿地;西侧本就设有大教室,且需越过绿化林方至校内驰道;东面则为花架、石径、情人坡、启真湖,遥遥与那岛渚相对。时晚风送爽、虫鸣唧唧,月影筛地、星华如泻,真乃私会之绝好去处。
且说顾、宋二人步过长廊,向厅间一处宽阔桌椅踱去,那桌恰在檐灯之下,灯畔飞蛾绕舞,投下片片细碎蚕影,于众人脸庞上流转不定,恍若蝶影翩跹。灯下乃大方桌,四围皆坐着人,此时那二人正对、坐镇后方、依南面北的,却是一个俊美男生。其面若傅粉、口如涂朱,油蜡添短发精神,眼镜增眉目斯文,衬衣别着十字盾徽,怀里抱着桃木吉他,十只纤指拨弦调音,一双绛唇谈笑风生,忽听闻脚步临近,便旋眸举手迎道:“同学,这边坐。”烨肃瞧见,喜上眉梢,忙携了辰昔前去。辰昔低声问曰:“认识?”烨肃悄悄回道:“没见过,只在论坛里聊过。”
一径行至跟前,恰遇数位熟人,桌东座乃社团同僚胡金济、任姬琳,及姬琳外语学院室友梦舒,北侧正是苏芸蕊及其法学院学长邱枫。烨肃、辰昔两人遂在桌西侧条椅上坐了,烨肃在南,挨近那男生,辰昔随后,与芸蕊斜对。一众本自攀谈,不期辰昔巧至,遂更热络起来。吉他男生浅笑道:“原来大家认识,这就更好了。”不时又来一女生,往北椅东侧坐了。那俊美男生便自身旁背包内寻出一本簿册,展于桌面,含笑道:“那咱们正式认识下彼此吧。”言毕拨弦婉唱道:“我的名字叫聂贺华,在生命学院念大三,加入福音社已一年半,今天和大家一起颂赞,让我们感受上帝的关爱,如有兴趣回头找我,一起入福门传递圣音。”而后又笑向芸蕊唱道:“你的芳名叫什么,在哪个学院读大几?”芸蕊如实答了。其又唱:“大家都来认识苏芸蕊,来自咱们法学院的新生,献上彼此最美的祝福,她是我们善良的姐妹,让我们一起关爱她。”如此逐一问名、歌遍一圈,被唱名者皆只得含笑挥手,余众亦纷纷点头应和。烨肃与辰昔听闻方才落座女生是人文学院姚惠茜,忙相探问,乃知其身在六班,故虽照过面,却并不熟识。贺华诵毕一轮,举目问道:“还有两位同学,台南成大代培生钟秀影,经管学院童歆瑶,你们认识吗?”众人摇头不知。贺华便道:“那稍等,我联系她俩。”说罢置下吉他,于纸簿上寻出号码,执手机径往花圃边去了。
众人相觑,辰昔轻声问道:“你们是怎么想到要来学唱赞歌的?”姬琳乐道:“不是来学英文的吗?”烨肃蹙眉道:“没有吧,我在国内听到的赞歌都是中文。”金济遂向姬琳道:“听到没,跟你说不是了,就你偏不信。”梦舒遂道:“这样啊,我们还以为是唱英文,正好英文课上也要求表演,本想着来蹭个节目的。”芸蕊则道:“我是之前看放牛班的春天,感觉这个能洗涤心灵,所以还蛮好奇的,随便来凑凑热闹。”惠茜笑道:“也只好这样啦,反正我不亏,毕竟学长那么帅,看到就是赚到。”众女生闻言皆笑和起来。邱枫戏道:“就怕我一会唱起来,连上帝都想捂住耳朵。”烨肃便道:“放心,主是博爱的,愿意倾听一切,包括噪音。”
不时贺华归座,抱起吉他浅笑道:“秀影没有听电话,歆瑶有事不能来了,只能下次再认识这两位姐妹啦,今天我们先开始吧。”言毕又自包内寻出一本旧黄曲谱,翻至折角页,与众道:“我们今天唱一首简单的,我先作个示范。”说罢款舒十指、撩动琴弦,阵阵清音似流水般拂来,贺华凝眸望谱,高声唱道:“茫茫人海,深深期待。让生命充满平安的真爱。为你祝福,听你倾诉。陪你走过流泪谷。爱永不止息,驱走心中恐惧。真爱在心底,平安就来临。爱永不止息,让生命变成奇迹。深深祝福,黑夜转眼要过去。”一连唱了两遍,试问其音若何?那真个是:
湖畔莺燕齐怨慕,阶前花草动芳容。
一曲唱罢,掌声四起,众人夸赞不绝。贺华含笑致谢,又起弦逐句引唱,便是贺华弹唱一句,众人跟吟一句。起初众犹赧涩,皆是轻声细语,经不住贺华言传身教、再三鼓舞,合声亦渐高昂起来,于是贺华奋力撩拨,领众复唱两回,歌罢称扬道:“太棒了,咱们应该给自己一些掌声。”众欢悦拊掌。不想梦舒忽问道:“学长怎么不带我们祷告,不是应该先祷告再唱诗吗?”贺华笑回道:“我们今天只是迎新场,再说你们也不是信徒,就没想着弄那些了,你们想祷告吗?”芸蕊接道:“来都来了,不妨体验一下,学长您教我们祷告吧。”余人亦有兴致。贺华只得答应,遂轻轻将吉他安置身边,与众道:“其实祷告就是对上帝说话,请求他的帮助或赐福,就像电影里那样,最后听到‘阿门’时,再行个十字礼。”说罢便于身前比划手势,众人依样画葫芦,齐学做起来。姬琳闭目笑问道:“是不是应该闭上眼睛呢?”金济亦合了眼,谑道:“果然,唉,我好像看到上帝了,正冲我招手呢。”一众皆笑。
贺华见众人兴起,便柔声道:“大家像我这样,牵起两边同学的手。”言毕款展双臂,轻轻托起烨肃与梦舒指掌。众遂纷纷伸手,环携成圈。辰昔右手握了烨肃,左掌牵起芸蕊,恰与芸蕊掌心贴对、指尖斜扣,倏然只觉她指如柔荑、肤如凝脂,鲜滑若荔、温热似泉,心间忽怦然鹿撞、浑身亦霎时灼热,掌中脉搏如擂鼓、额间汗渗似出豆,辰昔忙深吸吐纳、意欲平复,不料烨肃旋首问道:“你怎么了?很紧张吗?”辰昔忙摇头道:“没有,天热而已。”说毕余光瞥觑芸蕊,只见她亦瞧望过来,不觉嘴角一抿娇笑,便脱手去包里寻出了一小包纸巾来,抽取一张,递予辰昔。其身旁邱枫便戏道:“没关系,这位同学,多数人要见上帝时,都会紧张的,擦擦吧。”辰昔一面取过纸巾擦拭,一面谑道:“放心,一会我若见着上帝,一定不忘给您引荐。”芸蕊递了一圈纸,笑道:“你俩先去吧,我不着急见他老人家。”
少顷众复执手相连,芸蕊见辰昔伸掌而来,佯作诊脉状,方触辰昔之腕,便指尖颤抖不绝,笑道:“显灵了,显灵了,这就喜脉了呀。”辰昔正欲嗔斥,芸蕊忙抬手轻轻抚在辰昔掌上,唇角犹是忍俊不住。辰昔恨然紧捏,才使力,又怕她纤嫩易疼,慌忙松了,故只盈盈握着。
贺华遂道:“请大家闭上眼睛吧。”众合目。贺华虔心祷曰:“感谢万能的主,赐予我们美丽的校园与青春,求您引领我们像您一样谦卑、仁爱,与身边的这位兄弟姐妹结下最纯洁的情谊。”一语未完,金济便插言道:“倒也不用这么纯洁。”众皆笑。贺华接续道:“团结互助,和平友爱,勤勉学习,认真劳作,一生都服从并侍奉您,将您的福祉传于亲邻,将您的圣明传向世界。愿至善至能的主,为我们驱挡恶魔,洗净我们的原罪,教化我们的兽性,助我们拥抱真理、获取幸福。阿门。”于是众人划过十字,启目言笑。
辰昔忽凝望贺华,决然问道:“学长,您真的相信上帝存在吗?”众愕然望来。贺华颔首,微笑答道:“当然,上帝无处不在。”辰昔追问:“您见过他?”贺华浅声柔道:“我没见到过他,但我能感受到他,他经常令我茅塞顿开,给予我力量。”辰昔又问:“既然他全知全能,为什么世间还有那么多的不幸?那些聪明而勤奋的人,为什么还会贫困?那些善良而慈悲的人,为什么还会绝望?那些罄竹难书的恶徒,为什么总有侥幸?那些分明相爱的恋人,为什么总被分离?是他老人家糊涂了?还是从一开始,他就养寇自重、养恶自存?”一语令众人皆惊,烨肃、芸蕊均自桌底推摇他。贺华敛容正色道:“正是人间有苦难、有恶魔,我们才需要神的存在。苦难不是上帝带来的,反倒是因此我们才需要上帝,求他带领我们脱离苦难与罪恶。”辰昔凝眸厉言道:“那就有个悖论了,若神知难而不救,则其不善。若连人间苦难都不尽知,则更无能。故上帝要么全能而不善,要么善而不全能,难以两全。”惠茜抢言道:“你钻牛角。学长都说了,罪与恶并非上帝所造,全世界每时每刻都会有人变坏,新罪恶层出不穷,上帝要消灭罪恶,也需要时间与过程。”烨肃亦道:“人心同时住着天使与魔鬼,人生而有罪,罪恶与苦难实则就是因人类而产生,上帝怀悲悯之心,不愿将人类整体消灭,而是引导人类向善,抵御心魔心恶。所以只有信仰上帝、洗去原罪,人类才能最终战胜罪恶。你想,比起古时候原始社会,人类通过上帝的文明教化,是否已经善良仁慈了许多?她说得没错,即便如上帝般全知全能,消灭整个人类的心魔也需要时间的。只是,这是类似基因改造的浩大工程,不能用我们凡人的一世来衡量。”辰昔犹道:“所以即便全能的上帝无所不在,且都看在眼里,那些无辜的孩子还是因为身有原罪而早早夭折?那些贪婪的豪强还会假借洗尽原罪而大肆盘剥他人?如果唯我信徒才能洗罪免难,非我同类便不管死活,那上帝的博爱仁慈又体现在哪里呢?”众见辰昔激越,悉默而无言。贺华从容笑曰:“别着急。有些问题我也浅薄无知的,需要你见到上帝的时候亲自去问他。”说毕复抱起吉他,将桌前簿册翻过数页,领众人复唱起来,歌曰:“哦,神圣静谧的夜晚,星星在闪耀。这是我们的救世主诞生的夜晚。这个世界满是罪恶与错误。直到他的出现,灵魂才感觉它存在的意义。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,新的福音和光荣。跪下双膝。聆听天使的声音。哦,神圣的夜晚。哦,耶稣在一个夜晚诞生了。”
如此颂圣一夜,直至更阑方散,众笑闹着往学园归去。于是度西教、过北山、穿广场、经食堂,贺华、芸蕊、秋枫辞别众人,西赴碧峰、紫云;姬琳、梦舒、金济则东往丹阳、白沙;余者悉北望蓝田步去。逶迤入园,踱过花荫曲道,趋至一舍门口,三人相辞,惠茜自往二舍去了,辰昔被烨肃一把拉入舍厅,不时又步入廊道,正欲拾级,烨肃忽敛容嗔斥道:“你刚不能那样。”辰昔惊诧,脱口回问:“我刚哪样了?”烨肃责道:“信仰自由就是要尊重别人信仰,你自己可以不信,但不能在信仰者面前质疑他的信仰,这样既不道德也不合法。”辰昔身心俱震,犹强辩道:“没这么严重吧,只是提些问题,交流思想罢了。你大爱的苏格拉底,不就是榜样。”烨肃厉接道:“你也不看苏格拉底什么结局?就好比你去寺庙里推无神论,大喊你们拜的都是泥娃娃,这样合适吗?”辰昔慌忙释道:“那岂不更是步伟人之后,再说我也没有那样。”烨肃闻言,愈发髭须倒暴、怒目圆睁,却终是欲言又止,愤然转身登阶离去。辰昔紧随其后,惴不敢言。
默然归舍,忿闷不乐。水昆瞧见,笑问曰:“哟,怎么不高兴呀?是不是心灵太过龌龊,上帝也难以洗涤?没事,明儿换佛祖试试,放下屠刀、立地成佛,那个比较容易。”辰昔幽幽接道:“你说佛这个双标呐,好人要历八十一难,坏人只需放下屠刀,这不是引人从恶么?”言罢径回坐处,呆思片刻,忽又沉吟一声,叹道:“算了,真理难与世人言,终也是各修其身、各顾其命,各人自扫门前雪罢了。”
翌夜,辰昔与姝儿膳后同赴东教自习。此刻姝儿正将昨夜采访辑作一篇报道,辰昔则咬笔苦啃会计学作业,一时心浮气躁,便贴在姝儿肩头哭腔道:“我们是不是脑子有病,两个人文的去选《会计学基础》。”姝儿敲着键盘轻笑道:“不是你自己宏图大志,说要响应学校号召修双学位嘛。”辰昔得寸进尺,蹭着姝儿鬓发,委屈道:“没想到别的学院不讲武德,作业又多又难,听说给分也不厚道,好不容易攒下的绩点,眼看就要完了。”姝儿肩头一滑,卸下辰昔脑袋,旋眸笑道:“还说呢,你个坏人,拖我下水。我本来也没想什么双学位,还不是你一天天唠叨没完,又喊我陪你上课,这下好了,你赶紧给我好好学习写作业,一会儿搞懂了还得辅导我呢,听到没。”辰昔又黏上去,轻声撒娇道:“要是有办法退掉这课就好了。”岂料姝儿星眸一闪,忽乐道:“你别说,好问题呢,下周我要去采访校领导兼课程中心主任,报社要我列出广大学生的急难愁盼问题,我正愁想不出来呢。——学校能否给学生一颗后悔药?兴许我真能度人救己呢。”辰昔聆言,便将教材及作业一并扔回包里,兴高采烈地道:“我女人亲自出马,哪有不成的?——那还做什么作业,人有大头,我有姘头,谁怕谁呢。”一语直令姝儿气笑,敲其脑袋道:“又发什么神经,一个采访而已,你又知道一定能成?就敢不交作业?小心通报批评。”辰昔吐舌道:“那就明天再写,今儿我高兴,特此嘉奖我英明神武的女王陛下,我的再生父母兼小心肝,陪我一起看一部小小的小电影。”言毕竟往内网择取新片下载。姝儿摇头叹道:“明明自己不想学习,偏还要打着我的名号。”
不时姝儿核验交稿,便与辰昔一人一枚耳机,依偎着同看电影。少刻,情节正酣,忽姝儿短信至,其亦无防备,便当着辰昔面点开,谁知竟是一封匿名信,上书:“他是渣男,自私人品差,花心不负责,懒惰没前途,你不要和他在一起。”姝儿倏然指尖微颤,急欲按键删除,不期辰昔早已瞧见,登时暴怒,责问道:“谁?”姝儿摇头不知。辰昔遂夺过手机校对号码,却均不在二人通讯录。思虑片刻,索性出门私询数个好结交、门路广的密友,央其稽查。不时回来,姝儿忙问:“查着了吗?”辰昔摇头。姝儿便宽慰道:“不要理它了,反正我也不会信,我已经删掉了,你看。”辰昔忙连声道:“别呀。——不是不信你,我想找到人后当面对质,这下口说无凭了。”姝儿挽了辰昔道:“算了,那也没意思,当没见过好不好。”辰昔轻抚姝儿手背,笑道:“嗯,狗冲咱们吠,当然是躲开,难道还跟它讲道理么?”辰昔口中虽如是说,暗中却择机向彼号码发去一信,曰:“你这头阴险的猪狗究竟是谁?只敢背后卑鄙耍奸么?敢不敢当面出来说一遍?或者你定个地方,我们一战到底?”奈何全无回复。
二缘复观影,可怜辰昔心中难静,遂柔声向姝儿道:“你继续看,我下去走走就回来。”姝儿知不可强,便执其手道:“早点回来陪我。”辰昔含笑颔首,转身离去。孤自出东教西阶,又沿临湖厅旁芳径入湖心汀渚,继而穿拱桥至湖畔石砌裙道,后拐入南华园那片湿地。一路虽皆顾盼,却茫然不知所见。直至芦池中蛙叠鸣、鸟惊飞、鱼吐泡,方才回转神来。于是四下环顾,忽见一处水岸黑泥上,竟躺着一束白色郁金香,亦不知被谁遗弃于此。辰昔见怜,索性拾掇起来,款步至古屋前一方小水泥场,将它葬入昔日数散花瓣的那池清水中,果然又有数尾柳叶鱼争相啄食。辰昔怔怔看着,心中情意连绵,竟又纂出一首诗来,云:
一朵白色郁金香, 死在了肥腻的黑土地。 残余的芬芳, 散出忏悔者的叹息: 曾经, 多少人虚情假意, 爱过你的美丽, 唯独一个朝圣者, 守候着你的凋零。 可是那些迷人的诱惑, 遮住了你的眼睛, 只有时间可以 筛选出最诚挚的那颗心。
如今, 你也不必再忧郁, 我会将你葬在清泉里, 让水洗尽那些污泥, 只留下你的圣洁与纯净。
正陶醉间,忽姝儿信至,亦是一首小诗,曰:
卿在明处彼在暗,双双斜目觑眼看。 人前春风融笑靥,背地蜚语暗箭传。 浮言入耳何须辩,素心澄明意自安。 莫向闲非争长短,唯惜君颜一寸欢。
诗后又有一信,云:“回来陪我走走好吗?”辰昔思忖道:“我竟因一个鬼而伤挚爱,当真糊涂。”遂瞬回:“好,我这就回来接你。”于是疾归东教,方至一楼,便见姝儿早早替两人收拾了,此时正背着自己包、抱着辰昔包,坐于庭间花坛石沿。辰昔见之忙冲将过去,抢过自己背包扔于一边,抱起姝儿道:“对不起,我真傻,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。”姝儿亦含泪道:“我知道的,你是因为在乎我。”于是二人相吻,继又对视而笑,辰昔取过两包,一肩背了,另手搂着姝儿,同望湖边踱去。一路浓情不知风景,遂又穿过西教及建工大楼,往那楼后一池水塘花圃行去,不觉便至校园西端。此处人迹鲜至、幽僻隐秘,更有一片连绵茂盛的密林阻隔,姝儿忽旋眸狡笑道:“我知道你心底里还是不那么高兴。”辰昔便道:“然后呢?”姝儿唤过辰昔耳朵,细声道:“所以我决定让你开心一下。”说着便拉辰昔钻入密林中去了。——下回,叹:
眼前一笑皆知己,举座全无碍目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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